在广州东山口的一家修表店,我首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对中国的看法有误。这是我抵达广州的第八天,店内只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,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衬衫,鼻梁上架着放大镜。他正在仔细修理一块拆开的机械表,我在柜台外观察了他足足五分钟。老人见我在看,询问我是否要修表,我赶紧摆手表示只是看看。他虽然听不懂英语,却用手指了指墙上的钟和我的手腕。我将一块父亲留下的旧表递了过去,这块德国产的手表我戴了超过十年,前两天在酒店突然停了。尽管原本想找商场的维修店,但同事林妍告诉我东山口有位能耐心修理老机械表的老手艺人。老人接过表后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先仔细聆听了一会儿,随后作出了维修的时间和费用的手势,最后以三十元人民币的价格定下,我心里暗自松了口气。三十块人民币折合不到四欧元,我留下了表,并得到一张写着来取时间的纸条,我把它夹进了护照里。这张纸条的重要性不在于它的内容,而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那天早上的一句不快的话:“广州的问题不是发展不够快,而是太快了。”当我说出这句话时,对面坐着的林妍及其同行的同事没有反驳。林妍便问我为何这样判断,我就提到了我在柏林、里昂和巴塞罗那的城市更新经验,认为过度的现代化会使城市失去记忆,广州正变成一个高效但缺乏温度的机器。说完这番话,我自己都觉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结论,然而心里也确实如此。
我叫马丁,今年四十一岁,来自奥地利,职业是城市公共空间顾问。过去十五年,我参与了多个欧洲城市的老城区改造项目。有人邀请我来到广州,目的是希望我能为旧城更新计划提供外部意见。出发前,同事们开玩笑说中国的城市规划就是拆掉旧房,盖高楼。我心里也有类似的想法。之前我只去过上海和北京,但那都是急匆匆的走马观花。这次的访问不同,安排了整整十天让我深入不同社区,理解广州如何在快速发展中保留原有生活方式,这听起来像是一项公关考察,所以我更加警惕。
第一天早上,林妍带我观察一个待改造的老社区,那里并不在主要的游客路线。街道窄小,楼房低矮,墙面也留下了风雨的痕迹。无论是晒衣服的杆子,还是街上的肠粉摊、修鞋店和小药店,生活气息浓厚。我询问是否会全部拆除,林妍告诉我并不是,而是先进行结构检测,再由居民参与投票决定保留与重建的项目。居民们各有关注,老人关心电梯,年轻人关心停车和托儿,商户则关心租金等。设计并不是由设计师单方面决定的。 球友会官网
我看到公告上标示着居民意见修改后的方案,初步计划要拓宽两条路,但因居民反对,所以改成了局部疏散通道,还增加了消防设施。眼前的情况让我意识到,这里并非我所想象的统一安排。在社区中,一位卖菜的女人听说我来自外国,停下来问道:“你们觉得我们这里太旧了吗?”我回答说:“旧不一定是坏事。”她看了看我的鞋,提醒我小心路面湿滑。我点头回应,却发现鞋底已湿。那天下午,我在社区流连,看到年轻人为老人送药,孩子们在楼下写作业,还有人给邻居的猫剪指甲。这里并不干净,也不算优雅,有些地方看起来拥挤,但并不像我想象中那种等待被清除的局面。晚上我回到酒店时,删除了早上写的考察记录中的一半,发现我原本写道“广州正在用新建筑覆盖旧生活”,之后我改变为“这里正在尝试让旧生活继续存在,但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”
第二天,我去了番禺,林妍把我交给了一位名叫周叔的社区志愿者。周叔退休前在公交公司工作,骑着一辆旧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保温杯。他一上来就告诉我:“今天别坐车,走路看更能了解。”我问需要多久,他说:“看你鞋底什么时候受不了。”我们沿着主干道进入居民区,尽管已接近冬季,但广州的热气依然侵扰着我,让我出了一身汗。经过半小时的步行,周叔在一栋楼前暂停,询问我觉得坡道的设计如何。这是一段简短的无障碍通道,展现了社区对老年人和孩子的关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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